开电车的人开电车,狠狠拔掉粘附身上的蚂蝗,与目光如炬的丛林动物四目相对。废墟也有废墟的生态环境,色相的诱惑,追逐的仪式,肉体的记忆。某种诱惑,某种冲动,某种尘埃落定后,两败俱伤的惘然,赋格是万难逃脱之“逃”。世界其实大得很,只不过属于我们的那部分小得可怜,可能是家园,也可能是家园的反面,时间是最大的赢家,坐怀不乱,安身立命于滚滚红唇。
忆残片、时间的灰烬、三十年孤独、月色血色、卡瓦菲的城市、艺妓伪回忆录、被月光杀伤、上海不插电、裸露在人群、口红与王尔德、法西斯的小手枪、未知之地、龙门客店夜无眠、夜营的汽笛、班房手记、飞机场是我们坚强的堡垒……本书收录了赋格多篇随笔作品,他那忧伤的文字深深地触及着我们心里最悲哀的角落。
和你一起看过的电影不算多,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的好像尽是些无头故事。一定还记得我那个爱挑剔的毛病吧,我最不乐意在看电影的时候迟到,总以为错过了开头就等于错过了全部。连我也觉得自己可笑:尽管对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缺憾熟视无睹,却无法容忍虚拟世界的残缺。
这里一连几天晴朗无雨,天气好得有点荒唐,令人疑心它是个美丽的错误(错误再美丽照旧是错误,不是么)。后来听说这出季节的反串是“厄尔尼诺”的症状,应验了我的怀疑。直到今夜,窗外又开始淅淅沥沥,听见雨声,心里很是宽慰,竟有些温暖的感觉。我平日里错怪了雨季,内心深处应该是喜欢它的,像这样睡不着的夜晚,能做的事只是蜷缩在灯下重温老片旧书,怀想故人往事,如有敲窗的雨点做伴就不至于感到寂寞无聊。
隔了两年再看《日出之前》,一个个镜头好像发黄的照相。两年前影片公映时,我俩不知为何迟到了,进场时只见银幕上一对中年男女在用德语争吵。散场后走出影院,我说:觉得这片子想要说的就是一个字。
今夜,我仍然清晰地记得你那天晚上的微笑。你说:
“Transitory。”(短暂)
也是那样的夜晚,电影里的他和她并肩走在维也纳的街上。她在一幅招贴画前停步,端详路灯光下的画展海报。“点彩派”修拉的作品被翻印成黑白图画,细碎的五彩色块蜕化为灰度参差的斑点,在黑夜里看来兀然具有原作缺乏的历史感。她说,很喜欢修拉的手法,人物似乎在画面背景里融化消散了。她用了描述时间的词“短暂”来形容画中飘渺的人影。
两人的缘分只有这一夜。本来理应在旅途中失之交臂,因了他的大胆邀请,她决定改变轨迹,和他同做城市梦游者。他说:设想多年后你跟丈夫就像那对吵架的夫妻一样,生活得既幸福又厌倦,那时会不会想起年轻时的某次旅行,火车上遇见的某个人……
不妨用将来时态的思维穿越时光隧道,反观今天,把这次邂逅当做一趟“逆时旅行”,多年后的回忆与想像。他给了她一个诱惑。
她欣然随他下车,维也纳于是变成了两个人的车站。倾城之夜,但愿明天永远不要来临!他俩坐在桥头,俯视城市夜色。他说这一切好像梦境,她说就像是我在你的梦里,你在我的梦里。
他们声称:“所谓爱无非是缺乏独处能力者的逃避罢了。”他们诘问:“为什么感情就一定要天长地久?”他们认为,美好的东西只能是短暂的。他们决定,就让这段“一夜情”暮生朝死,今夜过后永不再见。
可是,可是……黎明终将到来,拂晓时分的街道上空飘着薄雾,苍白空茫,早起的乐师已经开始练习巴赫的曲子,乐声惆怅。离别的最后关头,他和她突然疑惑了:是不是真的应该永不再见?
那么,让我们回到这里吧,这个车站,这个站台,五年后的同一天,不,五年太久,一年,不,六个月!六个月后的同一天,现在还是昨晚?说好了,不写信,不打电话……
他会回来吗?她会回来吗?
两年后的现在,我看到完整的《日出之前》,补上了当时我们错过的段落。其实也没有什么,我看见飞速后退的铁轨和列车上无言的乘客,青年人,老年人。人生太长,青春苦短,就是这样。雨季里是不可能有日出的,黑夜与白昼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,窗外雨声转疏,说明长夜将尽。屏幕是我的发黄的照相簿,我浏览着你和我一起看过的景色,想到你的微笑,感觉很温暖。日出之后的维也纳,镜头悄然重访他和她到过的地方,阳光下的街巷,广场,电车,多瑙河岸边的“无名者墓园”。桃花依旧,人面何在。是像她说的那样,“短暂”的人影在修拉的画里融化消散了?电影旋即结束,影院灯光骤亮,我对你说:这片子想要说的就是一个字。你微笑着说:Tranaitory。P1-4